哭泣的尤利西斯

等蓝色沉入黑暗。

 

无数次。

在你走之后的，每个傍晚或者黄昏。

那样一个黄昏。

我没有送你。

 

我想，我在没有送你的那天我就应该明白。

那样的黄昏是再也不会有的了。

我甚至悔恨我未曾留下什么。不仅仅那样的蓝色。我甚至你的一张照片都没有。所有人都没有。

 

那些蓝色，沉入黑色的美丽，没有人知道。你也不知道。那样的蓝色会瞬间变化得那般的美丽。

我后来才知，死，不是天堂。是永永远远的失去。

 

是。每一次。无数次。

你走以后。

在朦胧夜幕轻撒下落，那浓重而浑厚的灰色铺盖下来的时候，我就想到——那属于我和你，我们的那个下午。我们坐在故乡家门口看云的日子。

那个时候，我还年轻么？我已经忘记了。

但，那个时候，我总是说那个时候。彼时陌生的异地。如果，你在，你一定明白，必然感受得到对你熟谙的深刻想念。

 

 

我忘记了当时你的脸。也忘记了当时我的脸。

 

直到现在我都无法清晰记得。那个时候的自己。怎样。失去了那样的黯然与忧郁。再也体味不到曾经自己的那激越的情感似是而非的喷薄了。

 

这不代表我老去。不是么。你说过，我永远都不会老的。因为我不会长胡子。因为我不像你。而我那个时候，就那样的轻易的相信了。

 

只是。我再也没有回去。

 

我想问候你。

但，空气冰冰冷。还未出口，并硬生生压住了我所有倾述的欲望。

 

你好么。这样简单的一句。在这个时候，竟然可以生生刺痛我。

我以为，我以为。在你离开以后的那么多年里。

我足够的坚强。

因为太多的时候，我知道，你不再知道我了。你不再记得我。不再想念我。我所有青葱时代的记忆你也不再有。

我头疼过的数学题目，我写过的作文。我对你读起过的诗，讲述过的浅薄历史。自编的蹩脚成语故事。以及杜撰的牛对马嘴的让你大笑的神话。我知道。在你离开的时候，统统的消失了。

 

我写到这里。我已经泪流满面。我没有想到在时隔如此多年以后。每每想到你。

我便深深的忧郁和悲伤。我便无法做到不掉眼泪。

 

我想到我是真的再也见不到你。触摸得到你。

 

我也忘不掉，在你离开以后。我触摸到那属于你的冰凉的肉体。那个时候，才知道，我永远的失去。是，那时你是那样的瘦。我最后见到你的时候，我竟然没有想到一个人是可以如此迅速剧烈的瘦下去。我说为什么，你那样瘦，我质问所有人，我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样的瘦过。你的那张脸，我想我这辈子，在我有生之年我都无法忘记了。

 

（我想到这里。我终于止不住。）

我只能大哭。

我想到，除了你。

我再也没有办法在别的什么人面前，那样放肆的嚎啕了。

 

还有，我甚至未曾来得及求得你的原谅。直到现在我都在想，你一定是带着对我失望与想念，离开的。

 

我想到这里，我就悲伤到不行。

 

 

原来。

 

那么多年了。真的那么多年了。

 

我想到你。我想到你。我想到你，我一次次的想到你。

我回家之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。你不在门口看云的地方等我了。我便真的四年都没有回去过。

 

 

我种的花开了吗。

我的满天星。

我的波比。

他们都还好吗。

你在那个世界你能看的见它们吗。

 

我傻傻的问这些。终于还是没有人回答我。

 

那一年，那个夏天。在你离开以后。我在你的葬礼上。我望着你穿奇怪的衣服——那样奇怪的衣服真的一点不适合你。那个时候，我想大喊，我想说，爷爷，你穿中山装的样子最好看。你能不能不要穿那样奇怪的衣服。可是我那个时候为什么什么都说不出来。只会哭。那个时候我没说。多年后，我哭泣着一次又一次的自言自语。我很多次梦见你。还是那样的地方，你穿那样奇怪的衣服。僵硬的躺在那里。是的，再一次的离开。我还是恐慌到难过得不行。我如何形容。我如何说，我还是说不出来。

 

我们说好要等我上完大学。你要看到我结婚的时候。

 

你还记得那样一些云么。

他们肯定还在那里。

那些云。沉入了黑色。

我无数独自看过。或沮丧，或悲伤，或迷茫。独独再也没有感觉到新鲜与愉快。在你离开以后。

 

我还记得，丧事过后，我独自离开。父母留下了。我独自去新区。坐在汽车最后一排。背一个很大包。昏昏沉沉。那一句，我再来时人已去。涉江为谁采芙蓉。

 

我突然想再回去，看一次那样的云。

那样的云。那样的蓝色。

 

但。夜幕垂下来的时候。

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美丽得绝望的蓝色，那样的蓝色瞬间沉入了黑暗。或者更远一点的地方，远一点，就再也没有了。